Chapter 1
刘丽脚上碎花面的布鞋沾着赶路时踏起的黄土。她急匆匆地从敞开的大门进来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场院。场院角落里堆着金黄的包谷杆，棚里几只鸡正在那里悠闲地啄食。她一把推开朱红色的屋门发出吱呀的呻吟，那是被雨水无数次冲刷过的木门，漆色几乎褪尽露出原本的木纹。
随着她疾步走动，鞋面上那两根跑来跑去的鞋带彻底松了，她浑然未觉。此刻她心里像着了火，恨不得能变魔法般变出几张香脆的拌着金黄鸡蛋的薄饼。
两个儿子端溜溜地坐在炕上，眼睛圆溜溜地追随着母亲的身影。炕上的苇席已经磨得发亮露出底下黄色的秸秆。刘丽推开门后径直往锅案跟前走去。她要给生病的三鹏做饭，哪有心思管这两个饿了一天肚的孩子。她甚至没来得及拍打身上的尘土，就直截了当地问道："你俩吃了么？"
大儿子大鹏从刘丽进门起眼睛就一刻没有离开过她的身上。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母亲空着的手上又扫过她扁扁的口袋心里顿时凉了半截果然什么都没给他们带。他失望的眼神里充满了抱怨嘴唇抿得紧紧的厉声回应道："么有。"
"不是叫你俩饿了泡馍吃吗？"刘丽的语气透着疲惫，"我前天才蒸了一锅馍，就在大锅里放着。你俩咋不去吃呢？电壶里我早上出门灌了两壶的煎水，就在锅后面的案子上放着。碗筷也在案上放着，你俩咋不去倒呢？"说着她已经挽起袖子朝窑掌走去。那袖子因为常年的劳作已经磨出了毛边。
她揭开用糜子杆编织的陶罐盖子一股小麦的清香飘散出来。罐里的面粉已经不多了她拿起里面的葫芦瓢小心地舀了两瓢面粉倒进手里端着的盆里。
二儿子二鹏把脖子伸得长长的挑起眉梢噘着嘴望着面罐，小声说："妈，我饿了。"
刘丽回过头一脸责备的表情。她的眼角爬满了细密的皱纹那是常年操劳留下的印记。"饿了咋不去吃呢？给你和大鹏都说了，馍就在锅里放着，水烧好了在壶里灌着，碗在大锅后面放着。都十一二岁的人了，还等着我给你们喂吗？还等着我伺候你俩吗？"她的声音沉重得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就看不见人的死活。"她继续说着，手里的活计一刻不停，"你弟三鹏发烧了，烧成了肺炎，在医院里躺着。你大在跟前守着。我和你大一天都没吃东西了，你俩在屋里都干什么了？自己不会弄点吃的？大鹏你不要再在炕上坐了，你下来，给你和二鹏泡两个馍，放点盐，放些油辣子。"
这是黄土高原上人们最简便的做饭方式。把坚硬的馒头掰碎或者用刀子切成小块放进粗瓷大碗里。经过滚烫的煎水一泡馒头块很快就软化了再调上盐挖一勺农村场院里种的红辣椒晒干碾碎经过热油泼过的油辣子不过一会儿就可以咥了。抹嘴洗碗也是一会儿的功夫最适合农忙时节。
刘丽出了屋门走到用椽搭成的鸡窝跟前蹲下来。鸡窝一面搭在土墙上三面是用粗细不一的树枝搭成的上面还留着鸡抓挠的痕迹。她从旁边拉了一根树枝把正在窝里打盹的母鸡撵走伸手从鸡窝里掏出来刚才产下的鸡蛋。鸡蛋还带着母鸡的体温上面沾着鸡粪血丝和几根鸡毛。她在裤腿上擦了擦又从大锅后面拿出一个粗瓷碗。鸡蛋在碗沿上一磕就破了一条缝两个手指沿着缝掰开金黄的鸡蛋黄和清亮的蛋清就掉在碗里。她用筷子飞速地搅碎蛋清和蛋黄很快就混成了一碗澄黄的液体。她从水瓮里舀了一勺凉水又兑上电壶里的热水用手指试了试温度。然后一手在盆里抓着面粉一手把温水往盆里倒再把搅好的鸡蛋液倒进去手指在面糊里来回搅拌发出噗噗的声响。
刘丽到院子里抱了一些包谷杆和包谷芯进来放在灶前。她的手在锅边摸出一盒洋火在侧面的盒子上划了两下。"哧"的一声火柴瞬间燃起橘红色的火苗引燃了包谷杆又很快染着了包谷芯。随着灶门"哐当"一声关上她要开始给三鹏烙薄饼了。
二鹏流着口水趴在炕墙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刘丽忙碌。炕墙因为常年被孩子们趴着已经磨得光滑发亮。不一会儿锅里就弥散出迷人的香气那是面粉和鸡蛋在热油里交融产生的独特香味。二鹏再也抵抗不住这诱人的热浪，小声说："妈，这饼子薄香薄香的，我也要吃。"
刘丽从进门就是一副哭丧着的脸此刻依然没有变化就像头顶压了一团乌云。她的心一直都在医院里三鹏的身上无暇顾及这两个儿子。"这是给三鹏烙的。"她的声音干涩，"三鹏感冒了，都烧成了肺炎，不吃不喝，只能吃这薄饼。"
二鹏的眼睛一直盯着锅里那散发着鸡蛋香味的薄饼。他用袖子擦过了无数次的口水已经湿了一片。"妈，"他怯生生地问，"要是我感冒烧成肺炎了，你会给我烙放有鸡蛋的薄饼吗？"
刘丽手里的锅铲停顿了一下："二鹏，你说的什么话。三鹏病了把人都能劳累死，你还想生病？家里都没有钱了，一会还要到你三爷家去借。"这时刘丽看着大鹏从锅里把馍拿出来掰碎放进碗里倒了开水放了一勺盐一勺油辣子。"你咋就泡了一碗馍？"她问道。
大鹏半个身子趴在案板上从筷筒里拿了一双筷子。那筷筒是用一截竹子做的里面插着长短不一的筷子。他端着碗咕噜噜地吃起来头也不抬地说："我不想给二鹏泡馍。""二鹏，自己下来泡馍。"刘丽一边翻着锅里的薄饼，一边说，"我到医院给三鹏送吃的和钱去。"她匆匆忙忙地把烙好的薄饼用头巾包好然后端直往外走。堆在锅边的锅碗瓢盆都没来得及洗，面盆里还粘着些许面糊碗里的鸡蛋壳还没收拾。
二鹏趴在窗台上看着母亲从院子里出去到了大门口朝左拐了。窗台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他的胳膊在上面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他知道母亲是去三爷家借钱去了。二鹏用袖筒擦了擦掉在嘴边的鼻涕又使劲吸了吸，喃喃自语："要是能吃上一次薄饼，那就太好了。"
刘丽急匆匆穿过村子中间那条尘土飞扬的巷道。巷道两旁是参差不齐的土坯墙，墙头上偶尔探出几枝枯黄的蒿草。她走到巷道尽头眼前就是三大家的院子。整个村子只有最后三排窑洞是连在一起的中间没有巷道隔开远远望去像一排排紧闭的嘴唇。三鹏的奶奶家就在这三天巷道的中间一条而且大门口的巷道都没有通竟是条死胡同反而从窑掌后面开了个门。这孔窑洞一半住人一半就成了进出的通道，从窑后掌出去，正好对着最后一排窑洞的大门。
刘丽刚迈进三大家的院子就迫不及待地喊道："三大，三鹏感冒了烧成了肺炎，在医院躺着呢。我和王贵把家里的钱全拿去了还不够。"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追着话音到了屋里。或许是见到了待她和王贵如亲生子女的长辈心里积压的委屈和难肠顿时化作滚烫的泪珠顺着眼眶不住地往外涌。
三妈王志红正坐在炕沿上吃饭听见声音连忙放下手里的粗瓷碗。她迈着一双缠过的小脚颤巍巍地走上前来一把握住刘丽那双粗糙布满茧子的手。这双手因为常年劳作指节已经有些变形。王志红仔细端详着刘丽惨白的脸毫无血色就像一张干瘪的皮囊。"看把人劳成啥了，"她心疼地说，"脸干巴巴地也不红润了。吃饭了没有？"
靠窗台的炕上坐着穿着军绿色上衣戴着军绿色帽子的三大王清远立即放下手中的烟袋用军人特有的坚决语气说："你问啥呢？快给刘丽盛一碗米面。你把我上个月工资拿出来些，让刘丽拿去给三鹏看病。"他的声音洪亮有力像他帽子上那颗褪色的五角星一样闪闪发光也像他骨子里军人的果断精神一样令人钦佩。王清远说完又拿起那根磨得发亮的烟袋。他把烟锅头塞进烟袋里熟练地捣鼓了一会儿装满一锅烟叶。用大拇指反复按压让烟叶变得结实耐燃。划着火柴后在嘴巴一次又一次的抽吸中烟叶终于被引燃缕缕青烟从烟嘴中袅袅升起。
王志红赶紧走到灶台前从还在冒热气的锅里盛了一碗金黄的米面拿了筷子端到刘丽跟前。"你先吃，"她柔声说，"吃了这碗米面，走路也有劲了，头也不晕了。"说完又转身走到窑掌处的架子前抱下来一个黑色的米罐子。她伸手在罐底摸索片刻掏出一个用塑料袋仔细包着的小包。打开塑料袋取出钱后她又随手在架子上取下一个吕制的饭盒盛了满满一盒米面盖好盖子连同钱一起放在刘丽旁边。"这是给王贵拿的米面，"她解释道，"这是九十块钱，你拿去给三鹏看病。"
刘丽狼吞虎咽地吃着米面几乎没来得及咀嚼滚烫的面条就直接滑进喉咙仿佛没有经过那些弯弯绕绕的肠子。她甚至没尝出小黄米和小麦面结合带来的醇香味道满脑子都是医院里躺着的三鹏。放下碗她急忙从三大家出来沿着巷道往大路上走，巷道西头连接着一条大路只要有一辆拖拉机经过就会扬起漫天尘土像散了烟雾弹一样。她一边走一边不住地回头张望希望能碰上一辆去东坡镇的拖拉机。左手提着给三鹏的薄饼右手提着给王贵的米面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飞扬的尘土中。
日头正当午时地面上的人影缩成了小小的一团。刘丽已经走了八里路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她回头望去远远看见来榜砖厂的拖拉机正往镇上去黄土路上颠簸着扬起一阵烟尘。她急忙招手拖拉机在她身旁停下。她费力地爬上车斗把用头巾包着的饭食小心地搂在怀里一手紧紧抓着车厢冰凉的铁把手。拖拉机重新开动时她瘦弱的身子随着车身的颠簸不停摇晃。
医院门口拖拉机还没停稳当刘丽就急着往下跳。她一个趔趄差点摔在坚硬的地上幸好及时扶住了车厢。她顾不得拍打身上的尘土双手紧紧提着饭食小跑着冲进医院大门。
医院的楼道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王贵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怀里抱着三鹏。孩子身上盖着从家里带来的那床蓝底白花的小被子。三鹏闭着眼睛小脸烧得通红。王贵不停地用额头贴着孩子的脸颊感受着那令人心焦的体温。
刘丽胯拉着的身子出现在楼道尽头她的身影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消瘦。看着病中的三鹏她不禁想起生这个孩子时的情景。那天她在后院茅房里解手竟就这样生下了一个带把的小子。这孩子一落地就发出一阵响亮的哭声声音贯彻四周。整个北下村仿佛都被这哭声唤醒了田地里劳作的男人山沟里放牛的老头唠池里洗衣服的婆娘屋里做饭的新媳子磨盘上碾辣条的婶子大门口拉话的老太婆都纷纷抬起头循着哭声聚到茅房门口。只见一个脖子上缠着脐带的娃娃躺在地上张着嘴大声哭泣浑身沾满血污眼睛紧闭手脚胡乱瞪着像是对这个世界的抗拒。旁边躺着不敢动弹的刘丽。众人捏着鼻子进去把这母子俩抱到炕上，剪了母亲脐带又扯下枕头巾把三鹏身上的脏污处擦拭干净。大家都说刘丽命硬生了三个小子以后养儿防老要享清福。三鹏四岁的时候村里来了一位手拄拐杖身穿黑色长袍胡须长到领口的算命先生看着他额头饱满眉目有神说这小子以后有大作为。刘丽和王贵根本不信这些，三鹏从小就爱发烧这次就烧得更厉害了。
她把东西放在地上腾出手腕贴在三鹏的额头上。王贵粘着的嗓子说："医院不给三鹏输液了，拿来了账单，说我们欠十八块钱的医疗费。"椅子旁边放着护士刚送来的缴费单刘丽拿起来仔细看了看。王贵看着她，眼睛里布满血丝："你借到钱了吗？我说让你到三大家去借，你去了没有？""借着了。"刘丽轻声说，"我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很大，就怕把三鹏的病延误了，怕医院给停药了。"
三鹏的额头依然滚烫像保温瓶一样温度一时半会散不去。她看着儿子紧闭的眼睛和烧得干燥起皮的嘴唇收回放在三鹏额头的手，说："我去缴费。"
刘丽顺着昏暗的楼道走到尽头把钱从窗口递了进去。医生在单子上密密麻麻写了一长串看不懂的字递出来说一会给三鹏输液让在走廊等着。这是街道唯一的两排平房中间由一个长廊相连前一排就诊后一排住院建国后由红十字会捐助建造。因为年代久远的缘故墙上留着许多岁月的痕迹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底下黄褐色的泥土。
刘丽拿着住院单子回来坐下，说："这是三妈给你拿的米面，你先吃，我把三鹏抱着。"把三鹏抱过来时孩子的身子软绵绵的滚烫得像个小火炉。王贵这才发觉胳膊一阵发麻一直传递到手心。他缓了一会儿打开地上的包裹拿出饭盒。这时三鹏也哭闹着醒来了。王贵把包裹里的薄饼拿出来，递到三鹏手里，柔声说："三鹏，你吃。"
三鹏把饼塞到嘴里吧唧吧唧地吃了起来。王贵蹲在墙边打开热气腾腾的面盒用筷子挑起来塞进嘴里，连声说："这面真香，比吃肉还香。"刘丽看着三鹏吃自己烙的薄饼又看着王贵狼吞虎咽的样子，轻声说："那是你一天没有吃饭了。"
护士端着上面放着液体瓶的铝制盘子走过来在楼道里喊着该输液了。刘丽赶紧抱起三鹏跟在护士身后进了病房。王贵一手端着饭盒一手把小被子塞进包裹里也跟了进去。刘丽把三鹏放在病床上护士把液体瓶挂在铁杆上用橡胶软管子把三鹏的手腕勒住直到青色的血管隐隐若现才把针扎进去。然后她把皮带抽掉嘱咐刘丽在跟前守着液体快没了就喊她。
王贵把包裹放在床底下站在地上呼噜噜地用筷子刨着碗里的面。三鹏躺在病床上另一只手举着薄饼眼睛闪动着，说："大，你的面没有我的饼香，我的饼里有鸡蛋。"王贵把筷子用两片嘴唇夹住咂净上面的米粒看着碗里的面，说："我的香，我的里面有米油，还冒着热气。"三鹏不服气，撅着小嘴说："我的也是热的，鸡蛋比米油香。"王贵走上前去，张开嘴说："给大吃一口你的薄饼。"三鹏把饼往后一缩，说："不给。"王贵把碗送到他的嘴边，说："那你吃大一口面。"三鹏看了看碗里，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饼似乎做不出决断。旁边的刘丽张大了嘴巴凑到饼前，笑着说："给妈吃一口。"
三鹏把饼子挪向刘丽的嘴边，刘丽却突然缩回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我不吃，我娃吃。"王贵端着碗逗他:“还不给我吃？把你迟生一年计划生育就来了。”
三鹏的奶奶王桂英这些日子坐立难安逢人便说她的三孙子烧成了肺炎在医院里，那语气既像诉说又像祈祷仿佛每个人都是能听见她心声的菩萨。她总坐在门口那段从沟底拉来的槐树身子上，那树干粗壮树皮粗糙成了她临时的凳子。她纳着鞋底顶针在手指上闪着微光针头从厚厚的鞋底这边顶过去她便低下头用牙咬着针头拔出来，麻绳在鞋底间穿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时不时地她会把针在花白的头发缝里轻轻划一下这样针就更锋利了。
三鹏出院那日后晌的日光格外柔和金灿灿地照在院子土墙的根部把泥土都映得暖融融的。他奶他三奶他三爷提着满篮子的鸡蛋糖果还有那稀罕的麦乳精说说笑笑地从院子里走进来。大鹏原本蹲在大门口前一排窑洞的后面看见来人立刻缩了缩身子；二鹏坐在院里的矮板凳上两只脚不安分地在地上划拉着；三鹏则斜靠在炕上背后垫着一摞高高的枕头脸色还有些苍白。
大人们挤在屋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这个伸手摸摸三鹏的脸那个疼惜地抚抚他的头。三鹏的眼睛却始终紧紧盯着柜子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礼品对大人们的嘘寒问暖一点兴致也没有，心里一个劲地念叨：赶紧走，赶紧走，我要吃糖。
大人们屁股刚离开炕沿王贵和刘丽就忙不迭起身相送。就在这当儿三鹏"哧溜"从炕上跳下来二鹏从院子里溜进来大鹏也起身往屋里跑。三个孩子不约而同地扑向柜子却惊愕地发现刚才还摆在柜盖上的糖和麦乳精不翼而飞了。
大鹏急切地问："糖呢？"
三鹏眨巴着眼睛："不见了。"
二鹏也跟着问："美乳精呢？"
三鹏还是摇头："不见了。"
……
大鹏在屋里急得转了一圈，目光从刚进门的炕上到紧挨着的锅灶再到案板又移到窑掌后面一排矮小瓮上的瓦罐接着扫过窑洞这边齐大人腰高的几口水瓮旁边的箱子和柜子还有那张旧方桌两边的椅子最后落到门口的纸箱子上。二鹏也跟着在屋里搜寻了一遍。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停在了那个上了锁的柜子上都断定糖和麦乳精准是被锁在里面了。
三鹏正蹲在院子里撒尿完事后又跑到兔坑边逗弄他心爱的兔子。这只全身棕色的兔子既可爱又活泼是王贵在烟地里锄草时发现的。那时兔子正在烟行子里悠闲地吃着野草王贵轻手轻脚地靠近猛地一把抓住兔耳朵提了起来高声喊三鹏。三鹏从地头沿着烟行子飞奔过来接过父亲手里的兔子歪着脑袋仔细端详然后蹦蹦跳跳地欢天喜地离去了。自从有了这个兔儿子三鹏也算有了自己的事业。
趁着这空当大鹏和二鹏溜进屋里。大鹏从窑掌后面的罐子里偷偷摸出钥匙二鹏则从门后搬来板凳。大鹏站在板凳上把钥匙插进锁孔咯噔一声锁应声而开。他扶起厚重的柜盖侧着身子把一只肩膀伸进去在黑暗中摸索着里面的包裹又摸了摸柜子的四个角落果然摸到了一个铁罐子和一包糖。他一把将东西捞出来递给站在板凳下的二鹏。二鹏接过来说："我来打开。"
大鹏站在板凳上一手扶着沉重的柜盖等着待会儿把东西迅速放回去。二鹏迫不及待地打开糖袋子先抓了一把糖塞进自己的口袋。大鹏见状也急忙用空着的手抓了一把糖塞进口袋。接着二鹏打开麦乳精罐拿出勺子美美地挖了一大勺送进嘴里。站在板凳上的大鹏着急了："叫我吃一口。"他的那只肩膀被柜盖子压得生疼。二鹏又挖了一勺踮起脚送到大鹏嘴里。两人含着满嘴的麦乳精不约而同地闭上眼睛陶醉地左右摇头回味。这是多么美妙的滋味啊！麦乳精的香气在口腔里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以至于三鹏进来拿走了他们手里的罐子他们都浑然未觉。
三鹏径直走到灶旁抄起那把黑黢黢的碳锨。大鹏眼疾手快跳下板凳撒腿就往门外跑。还没回过神的二鹏跑得急口袋里的糖"哗啦啦"掉了一地被三鹏一把压在地上扒下裤子举起碳锨朝屁股上就是几下顿时黑得和碳一个颜色。
傍晚时分天色刚刚擦黑。大鹏从大门进来躲在院子里的三鹏从鸡棚旁边闪出来一只手掐着他的领口另一只手上去就是两个响亮的巴掌。这两巴掌打得太结实太响亮了震得三鹏的手都麻了心里也不由得一颤。刘丽听见响声从屋里出来，问道："你俩干啥呢？还不回来吃饭？"大鹏转过身一边哭一边往外走在黑暗里丢下一句："我不活了。"
三鹏立马追上去拉他，大鹏胳膊一甩像一头倔牛一样根本拉不住。他穿过巷道往麦场的方向走去再穿过麦场就是东沟了。三鹏慌得大喊："妈，我拉不住了！"
刘丽和二鹏在黑暗里循着哭声紧追上去。紧跟其后的三鹏一下子绷不住也哭了，带着哭腔喊："大哥，大哥，我错了。"大鹏像没听见似的一个劲地往黑暗里钻。吓得刘丽生怕他做出什么傻事借着微光隐约看见他的影子，一个箭步上去抓住他的胳膊："我娃回，天黑了不敢出去。"
刘丽脚上碎花面的布鞋沾着赶路时踏起的黄土。她急匆匆地从敞开的大门进来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场院。场院角落里堆着金黄的包谷杆，棚里几只鸡正在那里悠闲地啄食。她一把推开朱红色的屋门发出吱呀的呻吟，那是被雨水无数次冲刷过的木门，漆色几乎褪尽露出原本的木纹。
随着她疾步走动，鞋面上那两根跑来跑去的鞋带彻底松了，她浑然未觉。此刻她心里像着了火，恨不得能变魔法般变出几张香脆的拌着金黄鸡蛋的薄饼。
两个儿子端溜溜地坐在炕上，眼睛圆溜溜地追随着母亲的身影。炕上的苇席已经磨得发亮露出底下黄色的秸秆。刘丽推开门后径直往锅案跟前走去。她要给生病的三鹏做饭，哪有心思管这两个饿了一天肚的孩子。她甚至没来得及拍打身上的尘土，就直截了当地问道："你俩吃了么？"
大儿子大鹏从刘丽进门起眼睛就一刻没有离开过她的身上。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母亲空着的手上又扫过她扁扁的口袋心里顿时凉了半截果然什么都没给他们带。他失望的眼神里充满了抱怨嘴唇抿得紧紧的厉声回应道："么有。"
"不是叫你俩饿了泡馍吃吗？"刘丽的语气透着疲惫，"我前天才蒸了一锅馍，就在大锅里放着。你俩咋不去吃呢？电壶里我早上出门灌了两壶的煎水，就在锅后面的案子上放着。碗筷也在案上放着，你俩咋不去倒呢？"说着她已经挽起袖子朝窑掌走去。那袖子因为常年的劳作已经磨出了毛边。
她揭开用糜子杆编织的陶罐盖子一股小麦的清香飘散出来。罐里的面粉已经不多了她拿起里面的葫芦瓢小心地舀了两瓢面粉倒进手里端着的盆里。
二儿子二鹏把脖子伸得长长的挑起眉梢噘着嘴望着面罐，小声说："妈，我饿了。"
刘丽回过头一脸责备的表情。她的眼角爬满了细密的皱纹那是常年操劳留下的印记。"饿了咋不去吃呢？给你和大鹏都说了，馍就在锅里放着，水烧好了在壶里灌着，碗在大锅后面放着。都十一二岁的人了，还等着我给你们喂吗？还等着我伺候你俩吗？"她的声音沉重得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就看不见人的死活。"她继续说着，手里的活计一刻不停，"你弟三鹏发烧了，烧成了肺炎，在医院里躺着。你大在跟前守着。我和你大一天都没吃东西了，你俩在屋里都干什么了？自己不会弄点吃的？大鹏你不要再在炕上坐了，你下来，给你和二鹏泡两个馍，放点盐，放些油辣子。"
这是黄土高原上人们最简便的做饭方式。把坚硬的馒头掰碎或者用刀子切成小块放进粗瓷大碗里。经过滚烫的煎水一泡馒头块很快就软化了再调上盐挖一勺农村场院里种的红辣椒晒干碾碎经过热油泼过的油辣子不过一会儿就可以咥了。抹嘴洗碗也是一会儿的功夫最适合农忙时节。
刘丽出了屋门走到用椽搭成的鸡窝跟前蹲下来。鸡窝一面搭在土墙上三面是用粗细不一的树枝搭成的上面还留着鸡抓挠的痕迹。她从旁边拉了一根树枝把正在窝里打盹的母鸡撵走伸手从鸡窝里掏出来刚才产下的鸡蛋。鸡蛋还带着母鸡的体温上面沾着鸡粪血丝和几根鸡毛。她在裤腿上擦了擦又从大锅后面拿出一个粗瓷碗。鸡蛋在碗沿上一磕就破了一条缝两个手指沿着缝掰开金黄的鸡蛋黄和清亮的蛋清就掉在碗里。她用筷子飞速地搅碎蛋清和蛋黄很快就混成了一碗澄黄的液体。她从水瓮里舀了一勺凉水又兑上电壶里的热水用手指试了试温度。然后一手在盆里抓着面粉一手把温水往盆里倒再把搅好的鸡蛋液倒进去手指在面糊里来回搅拌发出噗噗的声响。
刘丽到院子里抱了一些包谷杆和包谷芯进来放在灶前。她的手在锅边摸出一盒洋火在侧面的盒子上划了两下。"哧"的一声火柴瞬间燃起橘红色的火苗引燃了包谷杆又很快染着了包谷芯。随着灶门"哐当"一声关上她要开始给三鹏烙薄饼了。
二鹏流着口水趴在炕墙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刘丽忙碌。炕墙因为常年被孩子们趴着已经磨得光滑发亮。不一会儿锅里就弥散出迷人的香气那是面粉和鸡蛋在热油里交融产生的独特香味。二鹏再也抵抗不住这诱人的热浪，小声说："妈，这饼子薄香薄香的，我也要吃。"
刘丽从进门就是一副哭丧着的脸此刻依然没有变化就像头顶压了一团乌云。她的心一直都在医院里三鹏的身上无暇顾及这两个儿子。"这是给三鹏烙的。"她的声音干涩，"三鹏感冒了，都烧成了肺炎，不吃不喝，只能吃这薄饼。"
二鹏的眼睛一直盯着锅里那散发着鸡蛋香味的薄饼。他用袖子擦过了无数次的口水已经湿了一片。"妈，"他怯生生地问，"要是我感冒烧成肺炎了，你会给我烙放有鸡蛋的薄饼吗？"
刘丽手里的锅铲停顿了一下："二鹏，你说的什么话。三鹏病了把人都能劳累死，你还想生病？家里都没有钱了，一会还要到你三爷家去借。"这时刘丽看着大鹏从锅里把馍拿出来掰碎放进碗里倒了开水放了一勺盐一勺油辣子。"你咋就泡了一碗馍？"她问道。
大鹏半个身子趴在案板上从筷筒里拿了一双筷子。那筷筒是用一截竹子做的里面插着长短不一的筷子。他端着碗咕噜噜地吃起来头也不抬地说："我不想给二鹏泡馍。""二鹏，自己下来泡馍。"刘丽一边翻着锅里的薄饼，一边说，"我到医院给三鹏送吃的和钱去。"她匆匆忙忙地把烙好的薄饼用头巾包好然后端直往外走。堆在锅边的锅碗瓢盆都没来得及洗，面盆里还粘着些许面糊碗里的鸡蛋壳还没收拾。
二鹏趴在窗台上看着母亲从院子里出去到了大门口朝左拐了。窗台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他的胳膊在上面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他知道母亲是去三爷家借钱去了。二鹏用袖筒擦了擦掉在嘴边的鼻涕又使劲吸了吸，喃喃自语："要是能吃上一次薄饼，那就太好了。"
刘丽急匆匆穿过村子中间那条尘土飞扬的巷道。巷道两旁是参差不齐的土坯墙，墙头上偶尔探出几枝枯黄的蒿草。她走到巷道尽头眼前就是三大家的院子。整个村子只有最后三排窑洞是连在一起的中间没有巷道隔开远远望去像一排排紧闭的嘴唇。三鹏的奶奶家就在这三天巷道的中间一条而且大门口的巷道都没有通竟是条死胡同反而从窑掌后面开了个门。这孔窑洞一半住人一半就成了进出的通道，从窑后掌出去，正好对着最后一排窑洞的大门。
刘丽刚迈进三大家的院子就迫不及待地喊道："三大，三鹏感冒了烧成了肺炎，在医院躺着呢。我和王贵把家里的钱全拿去了还不够。"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追着话音到了屋里。或许是见到了待她和王贵如亲生子女的长辈心里积压的委屈和难肠顿时化作滚烫的泪珠顺着眼眶不住地往外涌。
三妈王志红正坐在炕沿上吃饭听见声音连忙放下手里的粗瓷碗。她迈着一双缠过的小脚颤巍巍地走上前来一把握住刘丽那双粗糙布满茧子的手。这双手因为常年劳作指节已经有些变形。王志红仔细端详着刘丽惨白的脸毫无血色就像一张干瘪的皮囊。"看把人劳成啥了，"她心疼地说，"脸干巴巴地也不红润了。吃饭了没有？"
靠窗台的炕上坐着穿着军绿色上衣戴着军绿色帽子的三大王清远立即放下手中的烟袋用军人特有的坚决语气说："你问啥呢？快给刘丽盛一碗米面。你把我上个月工资拿出来些，让刘丽拿去给三鹏看病。"他的声音洪亮有力像他帽子上那颗褪色的五角星一样闪闪发光也像他骨子里军人的果断精神一样令人钦佩。王清远说完又拿起那根磨得发亮的烟袋。他把烟锅头塞进烟袋里熟练地捣鼓了一会儿装满一锅烟叶。用大拇指反复按压让烟叶变得结实耐燃。划着火柴后在嘴巴一次又一次的抽吸中烟叶终于被引燃缕缕青烟从烟嘴中袅袅升起。
王志红赶紧走到灶台前从还在冒热气的锅里盛了一碗金黄的米面拿了筷子端到刘丽跟前。"你先吃，"她柔声说，"吃了这碗米面，走路也有劲了，头也不晕了。"说完又转身走到窑掌处的架子前抱下来一个黑色的米罐子。她伸手在罐底摸索片刻掏出一个用塑料袋仔细包着的小包。打开塑料袋取出钱后她又随手在架子上取下一个吕制的饭盒盛了满满一盒米面盖好盖子连同钱一起放在刘丽旁边。"这是给王贵拿的米面，"她解释道，"这是九十块钱，你拿去给三鹏看病。"
刘丽狼吞虎咽地吃着米面几乎没来得及咀嚼滚烫的面条就直接滑进喉咙仿佛没有经过那些弯弯绕绕的肠子。她甚至没尝出小黄米和小麦面结合带来的醇香味道满脑子都是医院里躺着的三鹏。放下碗她急忙从三大家出来沿着巷道往大路上走，巷道西头连接着一条大路只要有一辆拖拉机经过就会扬起漫天尘土像散了烟雾弹一样。她一边走一边不住地回头张望希望能碰上一辆去东坡镇的拖拉机。左手提着给三鹏的薄饼右手提着给王贵的米面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飞扬的尘土中。
日头正当午时地面上的人影缩成了小小的一团。刘丽已经走了八里路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她回头望去远远看见来榜砖厂的拖拉机正往镇上去黄土路上颠簸着扬起一阵烟尘。她急忙招手拖拉机在她身旁停下。她费力地爬上车斗把用头巾包着的饭食小心地搂在怀里一手紧紧抓着车厢冰凉的铁把手。拖拉机重新开动时她瘦弱的身子随着车身的颠簸不停摇晃。
医院门口拖拉机还没停稳当刘丽就急着往下跳。她一个趔趄差点摔在坚硬的地上幸好及时扶住了车厢。她顾不得拍打身上的尘土双手紧紧提着饭食小跑着冲进医院大门。
医院的楼道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王贵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怀里抱着三鹏。孩子身上盖着从家里带来的那床蓝底白花的小被子。三鹏闭着眼睛小脸烧得通红。王贵不停地用额头贴着孩子的脸颊感受着那令人心焦的体温。
刘丽胯拉着的身子出现在楼道尽头她的身影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消瘦。看着病中的三鹏她不禁想起生这个孩子时的情景。那天她在后院茅房里解手竟就这样生下了一个带把的小子。这孩子一落地就发出一阵响亮的哭声声音贯彻四周。整个北下村仿佛都被这哭声唤醒了田地里劳作的男人山沟里放牛的老头唠池里洗衣服的婆娘屋里做饭的新媳子磨盘上碾辣条的婶子大门口拉话的老太婆都纷纷抬起头循着哭声聚到茅房门口。只见一个脖子上缠着脐带的娃娃躺在地上张着嘴大声哭泣浑身沾满血污眼睛紧闭手脚胡乱瞪着像是对这个世界的抗拒。旁边躺着不敢动弹的刘丽。众人捏着鼻子进去把这母子俩抱到炕上，剪了母亲脐带又扯下枕头巾把三鹏身上的脏污处擦拭干净。大家都说刘丽命硬生了三个小子以后养儿防老要享清福。三鹏四岁的时候村里来了一位手拄拐杖身穿黑色长袍胡须长到领口的算命先生看着他额头饱满眉目有神说这小子以后有大作为。刘丽和王贵根本不信这些，三鹏从小就爱发烧这次就烧得更厉害了。
她把东西放在地上腾出手腕贴在三鹏的额头上。王贵粘着的嗓子说："医院不给三鹏输液了，拿来了账单，说我们欠十八块钱的医疗费。"椅子旁边放着护士刚送来的缴费单刘丽拿起来仔细看了看。王贵看着她，眼睛里布满血丝："你借到钱了吗？我说让你到三大家去借，你去了没有？""借着了。"刘丽轻声说，"我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很大，就怕把三鹏的病延误了，怕医院给停药了。"
三鹏的额头依然滚烫像保温瓶一样温度一时半会散不去。她看着儿子紧闭的眼睛和烧得干燥起皮的嘴唇收回放在三鹏额头的手，说："我去缴费。"
刘丽顺着昏暗的楼道走到尽头把钱从窗口递了进去。医生在单子上密密麻麻写了一长串看不懂的字递出来说一会给三鹏输液让在走廊等着。这是街道唯一的两排平房中间由一个长廊相连前一排就诊后一排住院建国后由红十字会捐助建造。因为年代久远的缘故墙上留着许多岁月的痕迹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底下黄褐色的泥土。
刘丽拿着住院单子回来坐下，说："这是三妈给你拿的米面，你先吃，我把三鹏抱着。"把三鹏抱过来时孩子的身子软绵绵的滚烫得像个小火炉。王贵这才发觉胳膊一阵发麻一直传递到手心。他缓了一会儿打开地上的包裹拿出饭盒。这时三鹏也哭闹着醒来了。王贵把包裹里的薄饼拿出来，递到三鹏手里，柔声说："三鹏，你吃。"
三鹏把饼塞到嘴里吧唧吧唧地吃了起来。王贵蹲在墙边打开热气腾腾的面盒用筷子挑起来塞进嘴里，连声说："这面真香，比吃肉还香。"刘丽看着三鹏吃自己烙的薄饼又看着王贵狼吞虎咽的样子，轻声说："那是你一天没有吃饭了。"
护士端着上面放着液体瓶的铝制盘子走过来在楼道里喊着该输液了。刘丽赶紧抱起三鹏跟在护士身后进了病房。王贵一手端着饭盒一手把小被子塞进包裹里也跟了进去。刘丽把三鹏放在病床上护士把液体瓶挂在铁杆上用橡胶软管子把三鹏的手腕勒住直到青色的血管隐隐若现才把针扎进去。然后她把皮带抽掉嘱咐刘丽在跟前守着液体快没了就喊她。
王贵把包裹放在床底下站在地上呼噜噜地用筷子刨着碗里的面。三鹏躺在病床上另一只手举着薄饼眼睛闪动着，说："大，你的面没有我的饼香，我的饼里有鸡蛋。"王贵把筷子用两片嘴唇夹住咂净上面的米粒看着碗里的面，说："我的香，我的里面有米油，还冒着热气。"三鹏不服气，撅着小嘴说："我的也是热的，鸡蛋比米油香。"王贵走上前去，张开嘴说："给大吃一口你的薄饼。"三鹏把饼往后一缩，说："不给。"王贵把碗送到他的嘴边，说："那你吃大一口面。"三鹏看了看碗里，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饼似乎做不出决断。旁边的刘丽张大了嘴巴凑到饼前，笑着说："给妈吃一口。"
三鹏把饼子挪向刘丽的嘴边，刘丽却突然缩回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我不吃，我娃吃。"王贵端着碗逗他:“还不给我吃？把你迟生一年计划生育就来了。”
三鹏的奶奶王桂英这些日子坐立难安逢人便说她的三孙子烧成了肺炎在医院里，那语气既像诉说又像祈祷仿佛每个人都是能听见她心声的菩萨。她总坐在门口那段从沟底拉来的槐树身子上，那树干粗壮树皮粗糙成了她临时的凳子。她纳着鞋底顶针在手指上闪着微光针头从厚厚的鞋底这边顶过去她便低下头用牙咬着针头拔出来，麻绳在鞋底间穿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时不时地她会把针在花白的头发缝里轻轻划一下这样针就更锋利了。
三鹏出院那日后晌的日光格外柔和金灿灿地照在院子土墙的根部把泥土都映得暖融融的。他奶他三奶他三爷提着满篮子的鸡蛋糖果还有那稀罕的麦乳精说说笑笑地从院子里走进来。大鹏原本蹲在大门口前一排窑洞的后面看见来人立刻缩了缩身子；二鹏坐在院里的矮板凳上两只脚不安分地在地上划拉着；三鹏则斜靠在炕上背后垫着一摞高高的枕头脸色还有些苍白。
大人们挤在屋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这个伸手摸摸三鹏的脸那个疼惜地抚抚他的头。三鹏的眼睛却始终紧紧盯着柜子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礼品对大人们的嘘寒问暖一点兴致也没有，心里一个劲地念叨：赶紧走，赶紧走，我要吃糖。
大人们屁股刚离开炕沿王贵和刘丽就忙不迭起身相送。就在这当儿三鹏"哧溜"从炕上跳下来二鹏从院子里溜进来大鹏也起身往屋里跑。三个孩子不约而同地扑向柜子却惊愕地发现刚才还摆在柜盖上的糖和麦乳精不翼而飞了。
大鹏急切地问："糖呢？"
三鹏眨巴着眼睛："不见了。"
二鹏也跟着问："美乳精呢？"
三鹏还是摇头："不见了。"
……
大鹏在屋里急得转了一圈，目光从刚进门的炕上到紧挨着的锅灶再到案板又移到窑掌后面一排矮小瓮上的瓦罐接着扫过窑洞这边齐大人腰高的几口水瓮旁边的箱子和柜子还有那张旧方桌两边的椅子最后落到门口的纸箱子上。二鹏也跟着在屋里搜寻了一遍。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停在了那个上了锁的柜子上都断定糖和麦乳精准是被锁在里面了。
三鹏正蹲在院子里撒尿完事后又跑到兔坑边逗弄他心爱的兔子。这只全身棕色的兔子既可爱又活泼是王贵在烟地里锄草时发现的。那时兔子正在烟行子里悠闲地吃着野草王贵轻手轻脚地靠近猛地一把抓住兔耳朵提了起来高声喊三鹏。三鹏从地头沿着烟行子飞奔过来接过父亲手里的兔子歪着脑袋仔细端详然后蹦蹦跳跳地欢天喜地离去了。自从有了这个兔儿子三鹏也算有了自己的事业。
趁着这空当大鹏和二鹏溜进屋里。大鹏从窑掌后面的罐子里偷偷摸出钥匙二鹏则从门后搬来板凳。大鹏站在板凳上把钥匙插进锁孔咯噔一声锁应声而开。他扶起厚重的柜盖侧着身子把一只肩膀伸进去在黑暗中摸索着里面的包裹又摸了摸柜子的四个角落果然摸到了一个铁罐子和一包糖。他一把将东西捞出来递给站在板凳下的二鹏。二鹏接过来说："我来打开。"
大鹏站在板凳上一手扶着沉重的柜盖等着待会儿把东西迅速放回去。二鹏迫不及待地打开糖袋子先抓了一把糖塞进自己的口袋。大鹏见状也急忙用空着的手抓了一把糖塞进口袋。接着二鹏打开麦乳精罐拿出勺子美美地挖了一大勺送进嘴里。站在板凳上的大鹏着急了："叫我吃一口。"他的那只肩膀被柜盖子压得生疼。二鹏又挖了一勺踮起脚送到大鹏嘴里。两人含着满嘴的麦乳精不约而同地闭上眼睛陶醉地左右摇头回味。这是多么美妙的滋味啊！麦乳精的香气在口腔里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以至于三鹏进来拿走了他们手里的罐子他们都浑然未觉。
三鹏径直走到灶旁抄起那把黑黢黢的碳锨。大鹏眼疾手快跳下板凳撒腿就往门外跑。还没回过神的二鹏跑得急口袋里的糖"哗啦啦"掉了一地被三鹏一把压在地上扒下裤子举起碳锨朝屁股上就是几下顿时黑得和碳一个颜色。
傍晚时分天色刚刚擦黑。大鹏从大门进来躲在院子里的三鹏从鸡棚旁边闪出来一只手掐着他的领口另一只手上去就是两个响亮的巴掌。这两巴掌打得太结实太响亮了震得三鹏的手都麻了心里也不由得一颤。刘丽听见响声从屋里出来，问道："你俩干啥呢？还不回来吃饭？"大鹏转过身一边哭一边往外走在黑暗里丢下一句："我不活了。"
三鹏立马追上去拉他，大鹏胳膊一甩像一头倔牛一样根本拉不住。他穿过巷道往麦场的方向走去再穿过麦场就是东沟了。三鹏慌得大喊："妈，我拉不住了！"
刘丽和二鹏在黑暗里循着哭声紧追上去。紧跟其后的三鹏一下子绷不住也哭了，带着哭腔喊："大哥，大哥，我错了。"大鹏像没听见似的一个劲地往黑暗里钻。吓得刘丽生怕他做出什么傻事借着微光隐约看见他的影子，一个箭步上去抓住他的胳膊："我娃回，天黑了不敢出去。"
王亮正在院子里用热毛巾擦洗身上的汗腥，听见外面吵吵嚷嚷忙跑出来问刘丽："怎么回事？"刘丽带着哭音说："娃们拌嘴，大鹏天黑了要往出走。"王亮上前拉着大鹏的另一只胳膊，好言相劝："大鹏，你听话，天黑了不敢出去。"说来也怪，家里人越劝他越生气外人一劝他倒顾及起自己的面子也不那么拗了最后被刘丽连拽带拉地拖了回去。
回到屋里三鹏踩着板凳从柜子里把糖袋子和麦乳精拿出来整整齐齐摆在炕沿上，讨好地说："大哥，给你吃，你先吃。"大鹏脱了鞋上了炕既不吃饭也不碰糖和麦乳精一把拉开被子蒙头就睡。三鹏解开糖袋子在大鹏枕头旁边放了一大把又给了二鹏一把然后打开麦乳精罐。两个孩子你一勺我一勺地吃了起来香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竟都忘了今天下午三鹏还用炭锨狠狠揍过他的屁股呢。亮正在院子里用热毛巾擦洗身上的汗腥，听见外面吵吵嚷嚷忙跑出来问刘丽："怎么回事？"刘丽带着哭音说："娃们拌嘴，大鹏天黑了要往出走。"王亮上前拉着大鹏的另一只胳膊，好言相劝："大鹏，你听话，天黑了不敢出去。"说来也怪，家里人越劝他越生气外人一劝他倒顾及起自己的面子也不那么拗了最后被刘丽连拽带拉地拖了回去。
回到屋里三鹏踩着板凳从柜子里把糖袋子和麦乳精拿出来整整齐齐摆在炕沿上，讨好地说："大哥，给你吃，你先吃。"大鹏脱了鞋上了炕既不吃饭也不碰糖和麦乳精一把拉开被子蒙头就睡。三鹏解开糖袋子在大鹏枕头旁边放了一大把又给了二鹏一把然后打开麦乳精罐。两个孩子你一勺我一勺地吃了起来香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竟都忘了今天下午三鹏还用炭锨狠狠揍过他的屁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