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太阳刚爬过东边的墙头金灿灿的光线正好泼洒在鸡窝顶上也唤醒了沉寂的牛棚。大鹏像村里那些顶门立户的大人一样熟练地解开牛缰绳将两头黄牛和一头活蹦乱跳的牛犊赶出来一路赶到东沟那面向阳的山峁上。他看着牛儿埋首在茂盛的草丛里舌头一卷一卷有节奏地啃食着带露水的青草心里便也踏实下来。日头走得快仿佛一眨眼的功夫就从东山头跃到了西山头,整个沟峁由明亮的阳面转向了清凉的阴面。大鹏这才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扬起随身携带的鞭子在空中甩出一个空响戴上那顶边缘有些破损的草帽穿上一直搁在身边的布鞋招呼着牛儿回家。那两头老牛吃饱了草肚皮滚圆踏着悠闲的步子不紧不慢地往回走硕大的脑袋时而转向东边瞅瞅时而转向西边望望,那神态像极了村里那些不务庄稼整日游手好闲的逛鬼。跟在它们屁股后头的小牛犊则像个精力过剩的调皮孩子一会儿撒着欢儿冲到最前面一会儿又因为贪玩落在队伍最后一会儿又学着它爹妈的样子,这里闻闻那里蹭蹭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那是一个浓重的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夜里天地间只剩下哗啦啦的雨点砸在院子里的声音密集而冰冷。忽然一道惨白的闪电撕破夜幕如同天空投向大地的一道巨大探照灯光将整个窑洞瞬间照得雪亮。也就在那一刹那一个婴儿落在了土炕上。没有预期中洪亮的哭啼只有窑洞外面依旧刷刷作响的雨声,这异样的寂静让空气都凝固了。王贵慌忙从门框上方取下那盏落满灰尘的煤油灯手有些发抖地点亮。在跳跃不定昏黄的光线下刘丽看清楚了自己生下来一个男娃。他双眼紧紧地闭着两只小手攥成拳头既不喊叫也不动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王贵顿时手足无措情急之下他抓起一个装过化肥的蛇皮袋子顶在头上冲进瓢泼大雨中去寻接生婆王婆。
王婆赶来后看着炕上疲惫无言的刘丽和那个异常安静的孩子心里也是一沉。她先是稳妥地拉开被子让刘丽躺舒服了盖好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一根粗糙的手指放在孩子的鼻孔下探了探。感受到那一丝微弱却持续的气息她才稍稍松了口气。她指挥王贵去把炕烧热自己则去灶台边烧上一电壶开水。王贵又顶着那个湿透的蛇皮袋子冲到院子里从鸡棚旁边的屋檐下抱回一捆干燥的柴火悉数填进炕洞里点燃。王婆把烧开的水倒在一个大碗里端到刘丽嘴边,刘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一口气将温水喝光然后瘫软地躺了下去。王婆又试着掰开孩子紧握的小手指那手指却又倔强地攥了回去。她提起孩子的腿在脚心处狠狠地抽打了两下那力度足以让寻常婴儿放声大哭,可炕上的孩子依旧沉默着没有引来一丝哭泣的声响。
那个夜晚格外漫长黑压压的天空像是漏了底大雨一直下到第二天的后晌才渐渐停歇。院墙被雨水长时间浸泡塌开了几个豁口,村口的唠池水涨得老高浑浊的黄水溢了出来沿着麦场边开挖的水道轰鸣着冲向深沟。沟里的树木被湍急的水流冲得东倒西歪倒了一片又一片。直到雨彻底停了太阳终于从乌云的缝隙后面挣扎出来将温暖的光芒重新洒向湿漉漉的大地。也正是在那一刻仿佛被这阳光唤醒一直沉默的大鹏才终于发出了他来到人世间的第一声啼哭。
长到三岁大鹏还迟迟不会说话以至于村里许多人都在背后悄悄议论这孩子只怕是个哑巴了。谁也想不到他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在一个明媚的午后伴随着二鹏的降生而脱口而出。那天太阳光正好从窑洞的面墙上透过小小的木格窗户照进来在土炕上投下一方明亮的温暖的光斑。刚刚落地的二鹏用一声响亮的哭闹宣告着自己的到来。这陌生的哭声引起了在院子里独自玩耍的大鹏的好奇他迈着小腿从院子跑进窑洞趴在炕沿边睁大眼睛看着那个襁褓中啼哭的小不点,然后用清晰而稚嫩的声音问出了他人生中的第一句话:
“这是谁?”
这便是二鹏了。二鹏手里松松地牵着羊绳任凭那只羊在田埂沟畔自顾自地撒欢觅食,他只需将手中的麻绳轻轻一拽那贪吃的家伙便会被拉回来倒也省心。村子周围的田埂边西沟畔或是下沟的小路两旁都长满了茂盛的青草像是给黄土地镶上了一道道绿边。二鹏常常是一只手被那急于觅食的羊向前拉扯着另一只手则捧着一本书低着头跟在后面看得入神。
他看的书大多是村里婶子嫂子们借来夹鞋样子用的旧书。等刘丽纳好鞋底把鞋样子夹进去书就得原样还回去。因此一本书在他手里也停留不了几天往往看不了几页就得归还心里总是惦念着后续。这些书大多是高年级的一些课本,偶尔能在路上捡到谁家从镇上带回来曾经用来包裹猪肉的旧报纸,对二鹏来说简直如同发现了宝藏。报纸上的时兴新闻是他最爱看的那里有书本上看不到的知识描述着外面世界正在发生的令人眼花缭乱的变化。比如中国女排在国际赛场上取得了历史性的胜利首次夺得世界冠军。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在全国范围内实施极大地激发了农民的生产积极性提高了农业生产效率。中央政府废除了“政社合一”的体制建立了乡镇政府作为基层政权推动了农村基层治理的现代化。他虽然也看不懂多少但就是外面的世界总是新奇的。可惜庄稼人一年到头也买不了几次猪肉,这包肉的报纸也就显得格外稀罕和珍贵了。
二鹏刚读完一张报纸把它叠好背抄着手跟在吃得肚皮滚圆的羊后面在沟畔上慢悠悠地溜达。那羊的肚子渐渐地鼓胀起来饱满的奶子也圆鼓鼓地垂坠着显出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这时二鹏才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已经饿得有些扁了。他把手里的绳子轻轻一拉那羊便听话地调转头跟着他踏上归途。心情舒畅时他总不忘哼上一曲《拉拉手》,这歌声既是唱给自己解闷也仿佛是唱给这空旷山野听的。他常常随心所欲地把歌词改成:
你要拉我的手,我要当你的郎,拉拉手,亲口口,我们走向红地毯……
这改了词的酸曲是唱给同村的翠翠听的。翠翠是他的同班同学,他上到小学二年级就回来放羊了翠翠也多读了一年到三年级也回来了。他弟兄三个里就他勉强算是正经上了两年学。大哥大鹏说话吞吞吐吐就像村里人说的茶壶里煮饺子肚子里有货倒不出来后来干脆直接放牛也没再念书。三弟三鹏脑瓜倒是灵活可心思全然不在正道上用他父亲王贵的话说就是个“村里的逛鬼”整日游手好闲。
三鹏还没开始养兔子之前他成天像个跟屁虫似的要么跟在大哥大鹏的屁股后面要么就跟在那三头慢悠悠的黄牛后面。可大鹏是个闷葫芦走上一天的路也难得憋出一句话来。那三头牛倒是爱“哞哞”叫唤可惜三鹏一句也听不懂。他觉得无趣便跑到沟渠里玩水捉小鱼小虾螃蟹。后来他发现这些小玩意儿大多都养不活没几天就死了便也很快失去了兴趣。他又转而跟在了二鹏的屁股后面。二鹏若不张口便是在埋头看书;一旦张口多半就是对着空旷的山谷给他班里那个叫翠翠的女同学哼唱这些他自己改编的酸曲。三鹏觉得好玩跟着学了几句,二鹏却不肯再教了皱着眉说:“你这不是在唱民歌。”
三鹏不服气,梗着脖子跟他犟:“我怎么不是在唱民歌?”二鹏嫌弃地摇摇头:“我们黄土高原上的民歌,都叫你给糟蹋了,你这分明是在学驴叫。”“我就是在学驴叫,你就是这么叫的!”三鹏机灵地接过话这显然是在拐着弯骂二鹏是驴。二鹏气不过拾起路边的土疙瘩就扔过去,三鹏哈哈大笑着一溜烟跑掉了。他没处可去便跑到大路上找三爷。
三爷在村口大路边搭了一间简陋的茅草屋,三面用黄土垒了矮墙顶上铺着厚厚的玉米秆刚好能把他那辆做生意的独轮车推进去避雨遮阳。车子上堆满了针头线脑火柴肥皂等生活必需品以及用玻璃罐子装着的诱人的糖果。三爷是每月还领着退休金的人民教师,在大路上卖货一是为了打发晚年百无聊赖的时光,二来也是为了等他那个多年前被人拐走的女儿金凤盼着她有朝一日能寻着路回来。
三鹏没事了就喜欢偎在茅草屋的门口把手指放在嘴里吮着眼巴巴地盯着那些糖果口水不知不觉流到了袖口上。三爷每次见了他嘴上总是骂骂咧咧可心里却是最疼爱这个机灵鬼总把好吃的东西新奇的玩意偷偷留给三鹏。三鹏这孩子虽然调皮捣蛋但胜在灵性嘴巴甜会说话惹人疼爱。不像大鹏整天闷闷不乐寡言少语半天放不出一个屁来;二鹏则整天放着羊哼着民歌心里只装着村里方梅家的女子翠翠。
三爷远远地看见三鹏过来了,就笑眯眯地站起来向他招手,问道:“三鹏,你干啥呢?”三鹏把手从嘴里拿出来在衣服上蹭了蹭装作若无其事地说:“瞎溜达。”说着话人已经到了三爷的小卖部跟前。三爷笑骂一句:“你个捣蛋鬼,又跑来馋我的糖了?”说罢转身从独轮车上的玻璃罐里,拿出一串红一道白一道绿一道紫一道的辣子糖,手在他眼前一晃,说:“给,馋怂!”
三鹏眼睛一亮接过那色彩鲜艳的辣子糖伸出长长的舌头迫不及待地从糖的这头舔到那头品尝着那甜中带辣的奇妙滋味。然后他一边心满意足地舔着糖一边扭头就跑像一股烟似的溜走了。三爷刚一回头的功夫就已经不见了他的踪影。
三鹏嘴里咂摸着辣子糖的甜辣滋味颠颠地跑到自家的烤烟地里去找王贵和刘丽。他站在地头放眼望去绿油油的一片全是齐腰高的烤烟宽大的烟叶在日头下泛着油光。三鹏双手拢在嘴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大!”
王贵正在烟行子里埋头锄草听见喊声直起腰用手捶了捶后脊梁,然后拄着锄头柄朝儿子挥了挥手。三鹏便沿着烤烟垄之间的行子跌撞着走了进去。王贵和刘丽正忙活着给烟株除草顺便将烟根底部那些泛黄的被虫子咬得斑斑点点的坏叶子摘掉好让养分集中到上面的好叶子上。三鹏走过去蹲在王贵旁边看着他们忙碌。
王贵瞥了一眼儿子手里的辣子糖又看了看他流过嘴唇快要滴到下巴的清鼻涕,问道:“你三爷给你的糖?”三鹏伸出舌头,珍惜地又舔了一口糖,应道:“昂。”王贵叹了口气,说:“你少要你三爷的东西。”三鹏不乐意地站起来,顶嘴道:“不要你管。”王贵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有些来气:“你小子一天屁事不干,就知道瞎逛,就跟村里的逛鬼一个样!”三鹏不服:“我才不当逛鬼呢!大鹏放牛,二鹏放羊,他们都有事干,就我没事干。”他眼珠一转,想起个主意,又说:“大,你给我买两头猪吧!我养着,天天给猪割青草,保证把它们喂得肥肥的!”王贵无奈地摇摇头:“哪来的钱呢?你看病就花了不少钱,家里还欠着你三爷家的账没还清呢!”三鹏想到了牛棚,脱口而出:“那把那个牛犊卖了吧!换钱买猪!”王贵一听,把锄头往地上一顿:“你放屁!那三头牛,一头也不能卖!”三鹏又蹲下来,不解地问:“怎么就不能卖呢?”
王贵索性把布鞋脱了垫在屁股底下坐下从汗衫口袋里掏出一张裁好的纸条和一小包揉得碎碎的旱烟叶。他地把金黄的烟末撒在纸条上用手指捻匀然后用舌头沿着纸条边缘一舔灵巧地卷成了一根粗实的烟卷最后划燃一根洋火凑到嘴边点着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顿时笼罩了他黝黑的脸庞。他这才看着三鹏,缓缓说道:“那三头牛,现在不能动。那是给你们仨兄弟预备的老婆本。”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像是在点数家珍,“等到你们要结婚的时候,就把那头最健壮、最能干活的牛卖了,得来的钱,给大鹏讨个媳子;再把那头懒怂不肯好好耕地的卖了,给二鹏讨个媳子;最后那个牛犊,到时候也长大了,就卖了,给你讨个媳子。”
三鹏也学着他大的样子把鞋脱了坐在屁股底下挨着王贵。他听着这话心里盘算了一下立刻发现了不公,嚷嚷起来:“为什么把牛犊卖了给我讨媳子?那牛犊现在没那两头大牛结实,也没它们肉多,卖不了几个钱,肯定讨不来一个稀稀的媳子!我要讨个漂亮的媳子!”
正在旁边摘烟叶的刘丽听见他们父子的对话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对三鹏说:“三鹏,等你长大了,要讨媳子的时候,那头牛犊不就也长大了?它会长得很结实,很健壮,身上的肉一点也不会比现在这两头少,肯定能卖个好价钱,给你讨的媳子!”
三鹏站起来把鞋穿上用牙齿咬着那根快化完的糖棍拍了拍手上的土。他不愿意听这些以后将来等你长大之类虚无缥缈的话。他的目光在绿油油的烟田里漫无目的地扫描着。几只白色的菜粉蝶在烟行间翩翩起舞一会儿飞到这边一会儿又飘到那边。一阵风吹过层层叠叠的烟叶起伏摆动形成一缕一缕的绿色波浪宛如一片微缩的海洋。三鹏觉得自己仿佛就站在这海洋里的一艘小船上被波浪一会儿涌到这边一会儿又涌到那边。西边的天空晚霞开始晕染开来像打翻了胭脂盒把天空大地连同三鹏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庞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红光。三鹏把手搭在眉骨上眺望着远方的沟壑脸上露出了无忧无虑的笑容,那笑容轻盈得像那几只还在夕阳余晖中翩翩起舞的蝴蝶。
王贵发现不远处一行烟棵下面有一只棕灰色的野兔子正蹦跳着。他立刻扔了手里的烟头也忘了穿鞋光着脚猫着腰蹑手蹑脚地朝那只兔子摸去。他猛地一个前扑一把牢牢地抓住了兔子的后腿将它提了起来。他转过身扬着手中的战利品对着地头的三鹏脸上绽开难得的笑容,高声喊道:“三鹏!你看!你有事干了!”
三鹏回头看见父亲手里提着一只不断蹬腿的兔子正朝他示意,他眼睛顿时亮了飞快地跑过去小心翼翼地从王贵手里接过那只温热柔软的小生命把它轻轻地抱在怀里用手一下一下抚摸着兔子背上光滑的皮毛,兴奋地说:“嗯!我也有事干了!”
三鹏靠着院子的土墙根选了个干燥的地方用脚踩着铁锨嘿呦嘿呦地挖了一个约莫一米宽一米深的土坑把那只野兔子放了进去。然后他提上筐子拿着镰刀兴致勃勃地去沟畔田埂上割各种野菜。一开始他也不知道兔子究竟爱吃什么就把看到的苦麻菜蒲公英荠菜等各种青草野菜都割了一些回来。他蹲在兔坑边胳膊支在膝盖上手托着下巴入迷地看着兔子用小鼻子嗅来嗅去然后选择性地啃食。时间长了他慢慢发现这兔子最爱吃的就是略带苦味的苦麻菜。当然它也喜欢吃红萝卜缨子和红薯叶子不过那得等到秋天家里起萝卜挖红薯的时候才能给它吃上。看着兔子三瓣嘴快速地咀嚼着青草三鹏心里充满了拥有正事的满足感。
三鹏日日蹲在兔坑边将割来的苦麻菜叶子一片一片地小心地扔下去。他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坑底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看它用粉嫩的三瓣嘴快速咀嚼着青翠的叶片发出细微的窸窣声。看着兔子的皮毛一天比一天油亮身子一天比一天圆润,他心里便也像被这绿色的汁液填满了似的充盈着一种单纯的快乐和成就感。
有一天三鹏像往常一样掀开盖在土坑上面的那块厚重的木板准备将怀里新采的野菜扔下去。他低头一看坑底空荡荡的只有些吃剩的草梗和零星的兔粪那只熟悉的棕色身影竟不见了踪影。他愣在原地随即蹲下身双手扒着坑沿把脑袋使劲探进去眼睛在坑底的每个角落来回扫视确实空空如也。他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怎么也想不明白这高高的土坑兔子能跑到哪里去呢?
他心里发急连忙跑去找大鹏,扯着正在牛棚里添草料的大鹏的衣角问:“大鹏,你见我的兔子没?”大鹏头也没抬继续慢吞吞地撒着干草,瓮声瓮气地回答:“没有。”他不甘心又跑到沟畔去找二哥二鹏。二鹏正靠在土坡上看书羊在一边安静地吃草。三鹏气喘吁吁地问:“二鹏,你见我的兔子没?”二鹏的视线都没从书本上移开,只不耐烦地挥挥手:“没有,没有,别打扰我看书。”他跑回家找到正在灶台边忙碌的刘丽,带着哭腔问:“妈,见我的兔子没?”刘丽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摇摇头:“没有啊,是不是在坑里睡着了?”“不在坑里!”三鹏带着一肚子的委屈和焦急,最后跑去给王贵报信:“大!我兔子遗了!不见了!”
王贵刚从窑里出来听他说得急切便跟着他来到兔坑边。他探身朝坑里望了望然后直起腰用手指着坑底的方向,语气肯定地说:“你这娃,净胡说。兔子不就在坑里嘛!怎么说兔子遗了呢?”三鹏赶紧又凑过去看坑里明明还是空的,他抬起头疑惑地看着王贵,带着被戏弄的委屈:“大,你哄我?”
王贵看着儿子那焦急又认真的小模样忍不住笑了,伸出粗糙的大手摸了摸他的头,说道:“傻儿子,兔子灵性着呢,这是给自己挖了个洞,躲在里面睡觉、避日头哩。”三鹏将信将疑歪着头再次蹲下去顺着父亲刚才指的方向仔细瞧。果然在坑壁靠近底部的位置他发现了一个被泥土略微遮掩约莫有小孩胳膊粗细的洞口黑黝黝的不知深浅。他盯着那洞口试着把几片新鲜的野菜叶子丢在洞口附近然后把木板盖上一半留出缝隙自己则屏住呼吸躲在一边等着。过了一会儿只见那洞口先是探出几根微微颤动的胡须接着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小心翼翼地钻了出来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下然后迅速叼起一片叶子缩了回去。三鹏这才恍然大悟。
那是红薯和萝卜成熟的季节。刘丽在院子一侧的土台台忙活着,她抓住红薯和萝卜的叶子用力一拔带着泥土的块根就被拽了出来。她在竹笼边沿上砰砰地敲打着把大块的泥土疙瘩震落分离然后将饱满的红薯和橙红的萝卜摘下来整齐地码放在竹笼里。三鹏跟在她屁股后面把她拽下来的那些还带着水汽的鲜嫩的红薯萝卜叶子拢在一起抱了满怀兴冲冲地跑到兔坑边。他掀开木板照例先盯着那个熟悉的洞口把一把鲜嫩的叶子丢在洞口附近然后同样把木板盖上一半准备看兔子出来吃食。可他等了一会儿洞里却毫无动静。他这才注意到脚下的木板似乎被人挪动过位置旁边松软的泥土上还清晰地印着几个梅花状的兔子脚印。他心里一紧立刻在院子里四处寻找起来。
他的目光扫过鸡窝掠过柴火堆最后落在角落的小菜园里。只见他那只宝贝兔子正堂而皇之地趴在几棵青菜中间小嘴巴飞快地啃食着鲜嫩的菜叶呢!三鹏又气又急猫着腰踮着脚轻轻地靠过去看准时机猛地伸出双手用力一扑!那兔子后腿一蹬瞬间跳了起来灵巧地逃离了他的手掌。而这一跳竟从旁边的青菜丛里又惊出了另一只差不多大小的灰兔子!原来不知何时它竟有了同伴。
两只兔子受惊立刻分头逃窜。那只灰色的异常敏捷三窜两跳就越过了低矮的菜园篱笆从虚掩着的大门缝隙里嗖地一下钻出去瞬间没了踪影。三鹏顾不上去追那只紧紧盯着原来那只棕色的。那兔子也在院子里惊惶地乱跑乱撞一会儿钻进柴火堆一会儿又试图跳上矮墙。三鹏急了干脆脱了身上的旧布衫看准兔子奔跑的路线一个鱼跃扑了过去整个身子结结实实地压在了衣服下面。他感到衣服底下有东西在剧烈地挣扎蠕动心里一喜掀开衣角伸手进去准确地揪住了那只毛茸茸的长耳朵把它提溜了出来。兔子在他手里使劲蹬着腿他不管不顾走到兔坑边一把将它扔了回去。
他这才彻底明白过来定是这兔子力气大了跳起来用头顶开了没有压东西的木板跑了上来。他气呼呼地把那块厚重的木板重新盖严实还不放心又跑到墙根搬来两块沉甸的青砖重重地压在木板中央。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沾满泥土和草屑的手对着坑里惊魂未定的兔子,学着大人的口气骂道:“看你狗日的再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