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航于皮肤

那天晚上,我睡下之后,就去了那里。

那是麻风病患者聚集的第一个地方。其实我也不确定那是不是叫麻风病,总之,是一种关于皮肤的,关于隔离的,很古老的东西。我听说他们在网上招志愿者,没有限制,什么人都可以去,管吃管住。我就去了。

我拖着行李,站在一条小路的尽头。眼前是一个叫“小鹿湾”的福利院,夕阳把房子的轮廓照得发虚,很多人提着行李直接往里走。哪有麻风病患者是这样的?他们提着行李,像入住一个新的集体宿舍。我低头看看自己的行李,好像还没收好,拉链开着,露出半截睡衣。

我本来是来接一个女生的车的。对,我想搭她的车回去,但我犹豫了一会儿,没上去。就在我愣神的功夫,一只手突然拽住了我的手腕。

是一个外国男人。他很高,脸看不清,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没说话,直接把我拽进了路边一节奇怪的车厢里。那车厢是单人的,像胶囊旅馆那种,但它是会动的。关上门,就是一个微型的移动单人间。未来感很强,墙壁是柔光的,空气里有消毒水和另一种陌生的气息。

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对我做了一些奇奇怪怪的事。具体是什么,醒了就忘了,只记得那种感觉——不完全是恐惧,更像是一种被迫的、疏离的亲密,像隔着防护服拥抱。车厢在黑暗里穿行,我不知道要去哪里。

后来他说,要送我回去。我说很远,他说,到纽约了。然后他就不让我回去了。

我还是偷偷回去了。不知道怎么回的,梦嘛,一转场,我就站在了那个福利院的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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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经完全黑了。我应该是已经睡下了,又醒了。

但我发现,带我来的那两个人——那个外国男人,还有最开始那个我没搭上车的女生——都不见了。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可能是去忙别的事了。就剩下我一个人。

而我住的房间,门是坏的,或者说,根本就没锁。

人开始多起来。

非常多,非常乱。我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走廊里全是人,走来走去,提着行李,拖着箱子,有的人穿着病号服,有的人穿着便服,分不清谁是病人谁是志愿者。他们的脸都是模糊的,像一个个移动的灰白色块。

他们随意进出我的房间。

真的,随意进出。门被推开,一个人进来,看我一眼,又出去。另一个人进来,翻翻东西,又出去。没有人跟我说话,没有人管我。我像个透明的摆设,坐在床上,看着这些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中间还有一件非常恶心的事。

有个臭老头,我不知道他是病人还是志愿者,他凑过来,脸贴得很近,用一种黏糊糊的语气说:“小情人,我给你发微信,你怎么没回呀?”

卧槽,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些麻风病患者,他们到底是身体有病还是精神有病?他们不是应该被隔离吗?怎么能随便进我的房间?

我缩在床上不敢动,假装睡着。但耳朵一直竖着。走廊里有拖沓的脚步声,有行李滚轮的声音,有门开开关关的吱呀声。很晚很晚了,还有人在走动。他们说,来这里做志愿者,没有钱,但是有免费的吃的喝的住的。可是,都这么晚了……

我越想越怕。我记起来了,麻风病,是不是通过呼吸道就能传染?只要待在一起,呼吸同一片空气,概率就很大。所以才要隔离,才要找这个地方治疗。那我算什么?我是志愿者,还是被观察者?

我不敢睡。熬到大概十一点多,大家都安静下来的时候,我蹑手蹑脚地爬起来,提起我那没收好的行李,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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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没跑出去。

或者说,我跑到了另一个地方。

我不知道是怎么转场的。好像是推开了一扇门,又推开了一扇门,然后我就站在一个更大的空间里。这里没有房间,没有走廊,只有无数扇门。

很多人在那里。他们不算小矮人,但给我的感觉就是小矮人的状态——矮矮的,弓着背,动作很轻很快,像一群忙碌的小工蚁。他们每个人负责一扇门,不停地打开,关上,打开,关上。

一扇门打开,门后面是光。关上,光就灭了。另一扇门打开,是另一种颜色的光。关上,又灭了。

他们就这样此起彼伏地开门、关门,不同的光从不同的门缝里射出来,在地上交错、重叠,形成一条一条新的光路。那些光路像活的,在地面上缓慢地爬行,延伸,拐弯,通向我不知道的地方。

我站在那儿,看着这些人。没人理我。

带我来的那两个人呢?那个外国男人呢?那个女生呢?他们还是不在。真的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站在这些光路中间,像一个误入片场的观众。

我想走过去问问那些小矮人——不是小矮人的人——他们在干什么。但我走近一步,他们就换一扇门。我永远靠近不了。他们永远在忙着开门、关门,制造新的光。

光越来越多。越来越亮。亮到我睁不开眼睛。

然后我就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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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我躺在我自己的床上。天还没亮。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些门,那些光,那些进进出出的人,那个臭老头黏糊糊的声音,那个外国男人拽我进车厢的手,还有那个我从没搭上车的女生。

她最后从福利院的侧门走出来,拖着行李,回头看了一眼,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我看着她,就像看着另一个自己。


那一刻我明白了。那个在纽约移动车厢里的我,那个被骚扰不敢睡觉的我,那个半夜逃跑的我,那个站在光路中间无人理睬的我,和现在这个躺在床上醒不过来的我——也许都是同一个我。

只是散落在了不同的时间,不同的门里。

夜这么长。总有人在你的隔壁,提着行李,进进出出。总有人在不断地开门、关门,把你推向下一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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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谢跃雄,[25,自由职业],现居[广州]。喜欢在生活缝隙里打捞故事,偶尔做梦,经常写字。